2015年4月6日 星期一

寄蜉蝣於天地



農業世界雜誌 第 283 期﹝ 2007 3 月﹞ 90-95 頁。
《詩情蟲語》                    /何所之
寄蜉蝣於天地
北宋全才文學家蘇軾﹝1037 – 1101﹞字子瞻,自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二十二歲中進士。宋神宗朝,王安石兩度任相,行新法,蘇東坡極力反對,被下放為杭州、徐州等處地方官。元豐三年﹝1080﹞,又因謗新法得罪朝廷,被捕入獄,貶謫黃州﹝今湖北黃岡縣﹞當執掌地方軍事的助理官。蘇東坡的道士朋友楊世昌不顧山路迢迢,四川綿竹武都山,趕到黃州看望蘇東坡。他陪伴蘇東坡數月,兩人泛舟遊於赤壁之下,蘇東坡覩景興懷寫了「文境邈不可攀」﹝清人方望溪語﹞的名作〈前赤壁賦〉﹝注:湖北稱「赤壁」者有四處三國時代周瑜破曹操的「赤壁」在嘉魚縣東北蘇東坡所遊的「赤壁」又名「赤鼻」位於黃岡縣城外。﹞
蘇東坡在政治上長期失意屢遭貶謫一生坎坷不平,可是仍舊心境曠達
他在〈前赤壁賦〉裡引用客人的話「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來指出,人生短暫得像蜉蝣寄存於天地間,渺小得像滄海中的一粒粟米。
采采蜉蝣,何蟲也?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這千古傳誦名句所借喻的「蜉蝣」,到底是何物?「蜉蝣」一詞最早見於《詩經‧曹風‧蜉蝣》。《詩經》裡雖然將「蜉蝣」描述為「衣裳楚楚、采采衣服、麻衣如雪」的美麗昆蟲,可是並沒有明白指出是何種昆蟲。漢朝毛亨撰《毛詩古訓傳》裡道出蟲生命短暫的特點,《荀子.大略篇第二十七》還談到蜉蝣尚有不飲不食的習性。《大戴禮記.夏小正》對蜉蝣的說明,則較詳細。文中除了指出此蟲朝生暮死之外,更進一步說明是在五月間大量出現,而且稱之「浮游」,似有暗指其為水生昆蟲。
現代昆蟲學所指稱「蜉蝣」,乃是幼期為水生,屬於蜉蝣目(Ephemerida)Ephemerida源自希臘文 ephemeros「僅一天 for a day」之義。在英文中,蜉蝣通稱 Mayfly﹝五月的飛蟲﹞,是因為蜉蝣常在春夏之交,大量自水中羽化而出。所以〈夏小正〉提及的那「五月間、大量出現、朝生而暮死的水生昆蟲:浮游」,正契合了現代昆蟲學蜉蝣目的昆蟲。
到了三國,古人對「蜉蝣」的指稱,似生轉化吳人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廣要.蜉蝣之羽》云:

蜉蝣,方土語也,通謂之渠略,似甲蟲,有肉,大如指,長三四寸,甲下有翅能飛。夏月陰雨時地中出。今人燒炙噉之,美如蟬也。樊光曰:是糞中蝎蟲,隨雨而出,朝生而夕死。﹝注:噉同啖,音淡,是吃的意思。﹞

陸璣的「蜉蝣」,再也不是水生昆蟲,而是土生甲蟲。晉郭璞注《爾雅》於「蜉蝣渠略」下謂:

似蛣蜣,身狹而長,有角,黃黑色,叢生糞土中,朝生暮死,豬好之。

郭璞似引申陸氏語,不但認為「蜉蝣」是甲蟲,還指出此甲蟲「有角,黃黑色」。陸璣、郭璞的重要共識是:「蜉蝣是生於糞土中、朝生暮死的甲蟲。」陸璣和郭璞的「蜉蝣」相當於現代昆蟲學的糞金龜類,包括臺灣閩南語的牛屎龜﹝圖1



1. 將糞便滾成球的糞金龜﹝蔡經甫先生提供﹞

不過筆者從現代昆蟲學角度權衡諸說之後,認為詩人創作〈蜉蝣〉所摹寫的對象,即是現代昆蟲學中的水生昆蟲蜉蝣,並非土生甲蟲。﹝詳見拙作〈從昆蟲學角度平議各家注疏《詩經》「蜉蝣掘閱」一詞之得失〉,《國文學報37期,頁1-20。民國九十四年六月。
蜉蝣的外部形態及生活習性
蝴蝶的發育過程有卵、幼蟲、蛹及成蟲等四期,是屬於「完全變態」。蜉蝣的變態,其幼期的形態及生態環境,與成蟲不同,也沒有蛹期,不過具有與成蟲形態相同的亞成蟲期。亞成蟲脫皮而為成蟲,是昆蟲界中所特有,稱為「前變態」。
蜉蝣大小幾毫米到幾厘米不等,全世界共計232250餘種,臺灣有60多種。蜉蝣的幼期是水棲,叫做「稚蟲」。《本草》云:「或曰蜉蝣,水蟲也,狀似蠶蛾,朝生暮死。」但是蜉蝣的成蟲﹝圖2、圖3﹞及稚蟲﹝圖4、圖5﹞,腹端有尾毛二或三條,都不像羽翼置於背如屋脊的蠶蛾。




2. 一種扁蜉科Rhithrogena蜉蝣成蟲﹝David Mason博士提供﹞


3. 一種扁蜉科 Epeorus蜉蝣成蟲﹝David Mason博士提供﹞


4. 一種北美產扁蜉科蜉蝣稚蟲體扁平足寬扁一般只能前後運動


5. 北美產Hexagenia蜉蝣稚蟲是很好的湖水水質指標生物。


初孵化的稚蟲,以皮膚呼吸。第一次脫皮之後,才有呼吸用的氣管鰓。稚蟲一般脫皮 15-25次,成對的氣管鰓也逐次增多﹝如圖6所示羽狀氣管鰓﹞。稚蟲期普通為 1-3年,但是也有一些種類只需3-4週。蜉蝣稚蟲幾乎全為草食性,吃水藻為主,只有極少數是肉食性。稚蟲的棲息場所,視種類而異:有生活於堤畔或水底污泥間者;有爬行於湖沼、溪流之石頭表面,或於水草間游泳者;更有特別喜歡居住在急水溪的種類。那些棲息在水底污泥間的稚蟲,其前足寬扁,適於泥土中掘「地道」,故有「河螻」之稱﹝圖6﹞。一旦兩頭開口的「地道」掘畢,在「地道」中的河螻,就不斷用背部的羽狀氣管鰓鼓動流水,以資呼吸。保持「地道」裡水的動流,還可以清除雜物以及防止「地道」下陷。
在溫帶地區,成熟的稚蟲一般在黃昏時分大量集體羽化,正午羽化的種類較少,朝生暮死的種類則大多於拂曉或薄暮羽化。羽化時,稚蟲通常「浮游」於水面,也有沿石塊或水草爬出水面的。接著稚蟲背面裂縫,爬出有翅蟲,行動不活潑,翅不透明或半透明,體色較暗,體表、翅、足常被有細毛和緣纓,稱為「亞成蟲」。亞成蟲隨即飛離產地,棲止之後並進行了一次脫皮,翅呈透明狀,才算是性器官完全成熟的「成蟲」。蜉蝣成蟲不飲不食,生命雖然短暫﹝數小時至數日﹞,但是有些卵胎生種類,也能活上兩週之久。
雄蟲通常在薄暮時成群結隊在水邊飛舞,雌蟲飛入其中與雄蟲進行交配。雄蟲有一對發達的倒圓錐形複眼,可以在昏暗中找到投入飛舞群的雌蟲,又有特長的前腳來抱住伴侶。雄蟲交配完后,很快就結束了生命,雌蟲產完卵,亦隨即死于水面,成為魚類的飼料。美國大湖區每遇蜉蝣羽化時,飛舞群密集如雲,常常遮住汽車司機的視線,堵塞冷卻器,遍地蟲體導致道路滑溜,汽車無法行駛﹝圖7﹞。蜉蝣除了是魚類的飼料之外,也被鳥類和蜻蜓捕食。鳥類既食空中的成蟲,也吃水生的稚蟲。




7. 公路上蜉蝣滿天飛駕駛只好下來清除1946年照片Illinois Natural History Survey提供


蜉蝣的卵,一般直接產於水中。有些種類,則先形成卵塊,待卵塊產落水中,被水沖散於水域各處。某些蜉蝣種類,產卵時先把翅摺疊後,爬入水中選擇適宜的場所,然後將一排排白色的卵塊產下,粘附在石塊上,卵全部產完之後才飛走。有些蜉蝣種類的卵殼,有如觸手的特殊構造,可伸展且具固著攀附之功能,有的卵外包有膠狀物。
所有蜉蝣的稚蟲,都是一直生活在水中的。雖然一般常見的蜉蝣﹝亞成蟲及成蟲﹞是「陸生」,中外昆蟲學界都將蜉蝣列為「水生昆蟲 Aquatic Insects」,因為長達1-3年的幼期﹝或稚蟲期,但是不能稱為「幼蟲期」﹞是水棲。由此足見古籍中所說朝生暮死的「蜉蝣」,成蟲不是稚蟲。
蜉蝣的分布與水質監測
蜉蝣主要分布在熱帶至溫帶。但是因為生命活動的大部分時間在水裡,其分布受溫度、底質、水質和流水速度等的影響很大。稚蟲有漂游的習性,所以常常是處女地最先建立群落的動物。可是成蟲期短暫,身體又脆弱,以致限制了牠們長距離擴散的能力。因此海島和隔離的高山地區的蜉蝣,種類非常少。
這幾十年來,蜉蝣稚蟲已經被廣泛用於水質監測。臺灣大學水棲昆蟲生態學專家楊平世教授,用水棲昆蟲作指標生物,來判斷水質階級,蜉蝣就是其中的指標生物之一。依照楊博士的水質階級分類,要在未受或稍受污染的河段裡﹝A級水質的貧腐水性域﹞,才能找到扁蜉蝣和日本小蜉蝣。B級水質﹝略污濁水域﹞的指標蜉蝣是雙尾小蜉蝣和廣鰓蜉蝣。在C級水質的污濁水域裡,還可以找到姬蜉蝣類。水域的水質一旦淪為嚴重污濁的D級,就沒有任何蜉蝣類能存活了。
北美的「河螻」 Hexagenia﹝圖5﹞是很好的水質指標生物。這類蜉蝣在賓州大湖Lake Erie本來很多,後來因為沿湖城市下水道的污物,不斷排入此湖,導致嚴重污染。到了1950年間,湖中的Hexagenia幾近絕跡1987年開始執行下水道污水處理,湖水水質改善之後,這類蜉蝣才又逐漸恢復先前的密度。
詩詞中的蜉蝣
《詩經‧曹風‧蜉蝣》《詩》云: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楚楚,鮮明的樣子。采采,眾多之義,也作華麗解釋。麻衣指蜉蝣的羽翼。於,即」。「歸處」、「歸息」、「歸說」都是死的意思。所以「於我歸處」等句都是「我將與蜉蝣同歸於盡」之義。
歷來各家對「掘閱」的詮解,至少有六說:解釋為蜉蝣的出生為亞成蟲,或亞成蟲蛻化為成蟲;或將「掘閱」當「蜉蝣之容貌」解;或曰蜉蝣「掘地而出,蟲體鮮悅」;亦有作蜉蝣「穿穴而出」解釋;尚有一說,將「掘閱」當作聯綿詞形容蜉蝣體貌俊美。如上所述《詩經‧曹風‧蜉蝣》所摹寫的對象,是現代昆蟲學中的水生昆蟲蜉蝣,並非土生甲蟲,不能掘地或穿穴。所以筆者認為六說之中「聯綿詞」之說比較合乎蜉蝣的形態及生態,且與詩中前兩章對蜉蝣羽翼的靜態描述一致。
篇的題解也至少有三種。一說認為詩人拿華麗卻短命的蜉蝣來諷刺曹國地小而迫近危亡君臣還習於奢華不知亡國無日。另一說認為這首詩是用朝生暮死的蜉蝣做比喻嘆息人生短促。第三種解釋認為這詩是因為當時的人只貪玩近娛而忘遠慮,所以詩人蜉蝣做比喻來諷刺他們。不過這三種題解的共識是:此蟲生命短暫。
如果依據「聯綿詞」之說來詮解「掘閱」,以上述第一說為篇的題旨,那麼〈蜉蝣〉篇或可語譯如下:
蜉蝣的翅膀好像穿著鮮明的衣裳
我的心裡很憂傷曹國已經早生死的蜉蝣迫近危亡,這些君臣還那麼樣
講究服裝!
蜉蝣的羽翼有如新衣多麼華麗
我的心裡很憂傷曹國已經朝生暮死的蜉蝣滅亡旦夕,這些君臣還那麼樣
注重穿衣!
蜉蝣有俊美體貌,一身潔白有如穿麻衣白袍;
我的心裡很憂傷曹國已經朝生暮死的蜉蝣旦夕不保,這些君臣還那麼樣
盛裝上朝

歷來文人也就都借蜉蝣來比喻人生的短促,不過比起蟬、蝶來,蜉蝣入詩不多。郭璞〈遊仙詩十九首〉之一云:「借問蜉蝣輩,寧知龜鶴年。」早生死的蜉蝣,和長壽的龜鶴無可比擬。唐朝唐彥謙〈過湖口〉詩云:「江湖分兩路,此地是通津。雲淨山浮翠,風高浪潑銀。人行俱是客,舟住即為鄰。俯仰煙波內,蜉蝣寄此身。」津是河口過渡的地方。白居易〈效陶潛體詩十六首〉之十一云:「神仙但聞說,靈藥不可求。長生無得者,舉世如蜉蝣。」元末明初羅貫中著《三國演義》第一百十二回  詩云:「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樣空。但存忠孝節,何必壽喬松。」

明末秀才葉天章,一名尚高,被虜時,令剃頭髮,天章假裝瘋狂得以自免。賦詩訕謗,〈胡服〉詩曰:「安得蜉蝣易生死,猶存楚楚好衣裳。」祭孔之日,天章入文廟痛哭,為文以祭,被太守鞭笞下獄。端午節前一日,為絕命,飲鴆酒自殺。﹝注:相傳以鴆鳥羽毛瀝酒,有劇毒,飲後立斃。﹞清代養生家石天基〈莫愁詩〉曰:「人生在世一蜉蝣,轉眼烏頭換白頭。百歲光陰能有幾,一場扯淡沒來由。當年楚漢今何在,昔日蕭曹盡已休。遇飲酒時須飲酒,青山偏會笑人愁。」﹝注:「楚漢」指西楚霸王項羽、漢王劉邦。「蕭曹」指漢高祖功臣蕭何、曹參。」

白居易〈禽蟲十二章之八〉詩云:「蠨蛸網上罥蜉蝣,反覆相持死始休。何異浮生臨老日,一彈指頃報恩讎(誡報也。)。」《詩經‧豳風‧東山》篇云:「伊威在室,蠨蛸在戶。」伊威是一種叫做「鼠婦」的節足甲殼類小動物,蠨蛸是一種長腳小蜘蛛。罥,音眷,結繫之意。陸游〈蜉蝣行〉詩云:「蜉蝣至細能知時,舂風磑雨占無遺。蜻蜓滿空乃不知,庭除一出無歸期。樂哉蜻蜓高下飛,蜉蝣未盡何憂飢。簷間蜘蛛亦伺汝,吐絲織綱腹如鼓。」舂,撞擊也。磑,高貌、堅貌, 故可引申為「大、暴」之意。這首詩是說:「非常小的蜉蝣都知道時令暴風疾雨牠都能預知蜻蜓滿天空卻不知道危險,一出庭院不知何時才回來。快樂的蜻蜓高高低低的飛著,蜉蝣那麼多何必擔憂飢餓呢。蜻蜓呀!你哪裡知道簷下的蜘蛛也正等著你,牠吐絲織網捉蜻蜓吃肚子飽得像鼓一樣。」蜻蜓捕食蜉蝣,自己卻被蜘蛛飽餐得腹如鼓,所以陸游這首詩有點像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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