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30日 星期一

萬籟蕭然蟋蟀鳴



北美世界日報世界周刊2004年12月5日

萬籟蕭然蟋蟀鳴   /何所之

    勞動節一過,暑假就算告一段落,我也開始在清晨健行的途中,經常遇到徒步上學的大衛和傑森。傍晚在公園散步時,再也看不見數月前北來報春的知更鳥,只有一群吃得胖胖的鴻雁,在池塘裡戲水。「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漢武帝劉徹《秋風辭》﹞,這些雁子,不久也會被蕭蕭秋風送回南方去的。雖然離秋分還有十幾天,那些曾經高高低低映照過暮空的螢火蟲,早已無覓處,只有幾隻秋蟬還在樹梢高唱著。隨著蕭瑟秋風的來臨和寒蟬商秋之音的消逝,敗葉衰草下的地棲蟋蟀和枝葉草叢上的樹蟋蟀,也開始鳴叫。牠們此起彼落地演奏著孟秋協奏曲,其悠揚琴韻,堪與祕瓦第(Vivaldi)《四季》協奏曲中的《秋興》相媲美。

淒淒切切的秋蟲

    李賀《秋來》詩云:「桐風驚心壯士苦,衰燈絡緯啼寒素。」絡緯就是紡織娘,是蟋蟀的「近親」,因為鳴叫時聲如「軋織、軋織」,而得名。本來秋風吹落葉之聲,已經使李賀無限悲苦了。在殘燈下又聽到絡緯的啼聲,使他更覺愁煩。孟浩然《秦中感秋寄遠上人》詩云:「日夕涼風至,聞蟬但益悲。」孟襄陽在長安落榜後,流落秦中,窮愁潦倒,蟬的叫聲,使他更加悲傷。敦煌曲子詞《菩薩蠻》云:「香銷羅幌堪魂斷,唯聞蟋蟀吟相伴。」夜半蟋蟀的吟叫,使獨守空閨的思婦,越發感到寂寞而難以釋懷。這些秋蟲的鳴叫,徒增詩人騷客悲秋懷人的愁苦情懷。倒是劉禹錫一反文人悲秋的傳統,在《秋詞》詩裡高唱著:「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雖然各種蕭瑟的秋聲,並不激起我的羈旅之情和思歸之心,可是我並不像劉賓客那般因為「晴空一鶴排雲上」而「便引詩情到碧宵」。倒是因為這些秋蟲的鳴叫,使我憶起兒時的歡樂,而覺得異鄉秋色的可愛。

    秋蟲之中,我獨偏愛蟋蟀。周邦彥《齊天樂》詞云:「暮雨生寒,鳴蛩勸織,深閣時聞裁剪。」蛩就是蟋蟀,牠那「織、織」的鳴叫聲,好像在催人趕快縫製寒衣,故又名促織。王仁裕《天寶遺事》云:「每秋時宮中妃妾皆以小金籠閉蟋蟀,置枕函畔,夜聽其聲,民間爭效之。」所以蟋蟀的飼養始於唐代,在當時是養來聽牠的鳴聲。顧文薦《負曝雜錄》云:「鬥蛩亦始于天寶間,長安富人鏤象牙為籠而畜之,以萬金之資,付之一喙,其來遠矣。」可見鬥蟋蟀也是從唐代開始的。到了宋朝,鬥蟋蟀的風氣大盛。南宋宰相賈似道,在西湖畔築屋,稱為「半間堂」,從事鬥蛩之戲,還寫了一本《促織經》。據《宋史》記載,當金兵圍攻襄樊時,賈似道居然還在「與群妾據地鬥蟋蟀」呢!
 
蟋蟀的種類

    全世界大約有三千種蟋蟀,依其棲所分為地棲性、草棲性和樹棲性三大類,會鬥的蟋蟀屬於地棲性蟋蟀類。草棲性蟋蟀如咭蛉,秋季發出「飛哩哩----」鳴聲。樹棲性蟋蟀如蘇州的黃綠色樹蟋,鳴叫時作「嘍嘍----」長音或「飛嘍飛嘍----」之聲。台灣的地棲蟋蟀共計53種,約佔全世界地棲蟋蟀種數的二十分之一。台灣常見的地棲蟋蟀有:台灣大蟋蟀;黃班黑蟋蟀;白緣眉紋蟋蟀;烏頭眉紋蟋蟀;小扁頭蟋蟀;大扁頭蟋蟀。小時候我們在台灣南部玩的黃班黑蟋蟀,有兩種色型:棕色型俗稱「赤羌仔」,黑色型俗稱「烏龍仔」。

    我們在台灣鄉下「咬烏龍仔」﹝鬥蟋蟀﹞,並沒有玩到廢寢忘食、荒廢學業。那時候的農家難得給孩子買玩具,「咬烏龍仔」是村童娛樂之一。在台灣幾乎全年有蟋蟀,但以六、七、八月最活躍。有一種叫「肚扒仔」的大蟋蟀,只會叫不善鬥,村童喜歡抓「肚扒仔」來用爐灰餘燼煨脆了吃。放學後我們常拿汽水瓶裝滿水,帶著玻璃罐,在草地上和菜園附近,到處找土塚「灌肚扒仔」。找到土塚後,先把土堆撥開使洞口顯露,再灌水。幾分鐘後,「肚扒仔」就從爛泥裡慢慢露出頭來。一看到蟋蟀的頭和那在空中揮舞的絲狀觸角,我們真是萬分興奮,但又不能馬上伸手去抓,否則蟋蟀頭一縮倒退回去,就甭想「灌牠出門了」。此時必須按兵不動,大家圍著洞口,靜待蟋蟀進一步露出胸部。一旦全身曝露,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生擒台灣大蟋蟀,把牠「關進」玻璃罐裡。

    會鬥的蟋蟀不會挖洞,我們就帶著火柴盒,四出掀稻草堆、翻爛木頭,或在田邊、牆角「斂步隨音」﹝張鎡詞﹞,尋找蟋蟀。抓蟋蟀時,要懂得辨別雌雄,因為只有雄蟋蟀才會叫、會鬥。雌、雄蟋蟀的末端都有一對長尾毛,只是雌蟋蟀在這兩根尾毛的中間,又長了一根細長針狀的產卵管,容易辨認。

蟋蟀的發音機制

    紡織娘和蟋蟀是蝗蟲的近親,牠們都屬於昆蟲界的直翅目。金龜子和蝴蝶的發育過程有卵、幼蟲、蛹和成蟲四期,屬於「完全變態」,直翅目昆蟲經過的是卵、若蟲和成蟲的「漸進變態」。若蟲除了尚未有羽翅及生殖器官之外,與成蟲的形體頗為接近。這些直翅目昆蟲的發音器,一般可分為兩型:﹝1﹞翅膀相互摩擦發音者﹝如紡織娘和蟋蟀﹞;﹝2﹞後腿與翅膀摩擦成音者﹝如一部分的蝗蟲﹞。《詩經‧豳風‧七月》云:「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就是指這兩種發音方式:「動股」是「動兩條腿」作聲,「振羽」是「顫動其翅」鳴叫。

    雄蟋蟀鳴叫時,是翹起那對翅脈特化的前翅,用左翅內緣的彈器,利用兩翅的張閉,來回摩擦右翅下面的弦器而發出聲音,再經身體各部的共鳴,產生蟋蟀獨特的鳴叫聲。有些蝗蟲的後腳腿節內方,有一列相當於彈器的乳頭狀突起;前翅基部有一段特別加粗的部分,相當於弦器。雄蝗蟲既是以後腿與翅膀摩擦發音,此發音裝置往往亦見於雌蝗蟲,不過發育不完全,無聲可發。

    蟋蟀的「耳朵」長在前腳上,鼓膜位於內側或外側,或兩側皆有。蟋蟀的鳴叫聲除因種類而有異之外,每隻蟋蟀所發出的聲音也因行為背景,而有不同的「語調」。一般常聽到的是雄蟋蟀單獨時發出的「呼喚聲」,用來招引雌蟋蟀及趕走其他雄蟋蟀。一俟雌蟋蟀「聞聲」接近時,雄蟋蟀就改調發出「恰、恰、恰」的「求偶聲」。交配順利完成後,雄蟋蟀還會叫幾聲來安撫雌蟋蟀呢。萬一交配過程中斷,雄蟋蟀也會「埋怨」似的叫一兩聲。叫聲最響亮的是「攻擊聲」,這是兩隻雄蟋蟀「比武」時,攻擊或優勝者發出的聲音。

蟋蟀是自然界的溫度計

    蟋蟀的各種鳴叫聲,除了聽起來顯然不同之外,也可以將錄得的聲音,用聲紋訊號分析儀分析後,列印出聲紋圖及波形圖,而一目了然地「看出」這些「蟋蟀話」的不同。例如台灣大蟋蟀的「呼喚聲」,一次唧聲常超過93個脈衝,但是黃班黑蟋蟀每一唧聲只有5個脈衝。
因為蟋蟀是冷血動物,牠的新陳代謝率也受周遭溫度的影響。因此,氣溫上升時,蟋蟀也叫得快。1897 年塔伏學院 (Tufts College) 的物理學教授鐸貝爾 (A. E. Dolbear),在一篇以《蟋蟀當溫度計》為題目的研究報告中指出,可以根據雪白樹蟋蟀(Snowy Tree Cricket)每分鐘發聲的次數來估計外界的溫度。他觀察結果導出的計算公式是: T=50+[(N-40)/4]; “T” 是華氏溫度;“N”是每分鐘發聲的次數。後來有人認為把40改為39,結果會更正確。

    對此「自然界的溫度計」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到佛羅里達州大學的網站<csssrvr.entnem.ufl.edu/~walker/handbook/SnowSong.html>,去聽雪白樹蟋蟀,在熱、暖、涼、冷四種環境下的不同叫聲,用這套計算公式來算算當時的溫度是華氏幾度。不過此公式只適用於雪白樹蟋蟀,其他的昆蟲各自有一套計算公式,例如T=60+[(N-19)/3] 適用於一種螽蟴 (Cryptophyllus perspicalis)。至於一般的地棲蟋蟀,發聲的頻率,除了受外界溫度的影響之外,也與其他因素﹝如蟲齡、交配成敗等﹞有關。

鬥蟋蟀的技巧

    其實不是只有我們這些鄉下孩子才喜歡「咬烏龍仔」,據說以前古都台南赤崁樓的大榕樹下,就是當時的蟋蟀市場。鄉下人把抓到的蟋蟀裝簍,帶去那裡販賣。我們小孩以「咬烏龍仔」來彈耳根取樂,大人們卻像鬥牛賽馬那般,拿鬥蟋蟀來賭錢。

    抓完蟋蟀回到家裡,趕快向母親要一條番薯,切成小塊來餵蟋蟀。火柴盒是當年鄉下孩子們放「家當」的容器,彈珠、小鵝卵石、雞母珠、相思豆,無所不裝。可是蟋蟀常常夜裡咬破火柴盒「開溜」,等我第二天要帶蟋蟀去上學時,才發現火柴盒有個洞,蟋蟀早已逃之夭夭。後來我就用黏土做小方盒,等母親做好晚飯,再把土方盒放進「灶頭﹝台語﹞」裡,用餘燼把它烘乾。蟋蟀雖然咬不破這種「土法」燒成的容器,但攜帶不便,所以上學時還是要用火柴盒裝蟋蟀。

到了學校,先將蟋蟀藏在教室外面,免得放在書桌裡萬一上課時叫起來,被老師沒收。一下課,我們男生就去拿自己的「寵物」,跑到樹下蹲著圍起來「咬烏龍仔」,她們女生則圍坐在走廊上玩「扱硞仔」﹝撿沙包﹞。我們把一節竹筒劈成兩塊竹槽,拿來當鬥蟋蟀的「擂台」。「咬烏龍仔」之前,先用雙手把蟋蟀裹在掌心,從指縫往裡面輕輕吹氣。然後翻開左掌用右腕拍左腕,左掌上的蟋蟀一向上甩,右掌就往前畫。等左掌一接到甩下來的蟋蟀,就重複用右腕拍左腕,讓蟋蟀在空中再甩幾次,最後把牠裹在掌心吹吹氣,這才讓牠上場。可能是人體呼出去的二氧化碳,使蟋蟀輕度昏迷,又被在空中甩了幾次,經過這番處理的蟋蟀,上「擂台」時不但不會跳走,還臨敵不畏,見黑即鬥。有時我們也躲在女生後面,趁她們在那裡「一放雞,二放鴨,三分開,四相疊‧‧‧﹝台語﹞」玩「扱硞仔」玩得正入神時,偷偷摸摸地拔根長髮來綁蟋蟀的後大腿,然後抓緊髮絲,讓蟋蟀繞圈子飛一陣子。飛完之後,蟋蟀也就乖乖上場了。

    「咬烏龍仔」開始時,上回合的贏家和這次的挑戰者分別從竹槽的兩端進場,主人用細草心輕輕地觸摸蟋蟀的尾毛,促使牠們前進。此時但見兩對絲狀的觸角,隨著蟋蟀的徐徐前進,分別在空中揮舞。如果兩隻蟋蟀「旗鼓相當」,一旦碰面就馬上張開大顎,以短兵相接,展開肉搏戰,直到其中一隻受傷或斃命。不過一般都是速戰速決,只須牙齧、足蹬一回合即可決勝負。輸家拔腿跳出竹槽,贏家翹起前翅,「高呼萬歲!」全場的觀眾也不約而同地齊聲叫好。要連續鬥贏三場的蟋蟀,才算是當天的「常勝將軍」,主人這才滿面笑容、得意洋洋地把「烏龍仔」放回火柴盒裡。美國蟋蟀沒有我們玩的「烏龍仔」那麼凶猛善鬥,相鬥時雖然也張開大顎一副兇相,輸贏全在於能否把對方推開。只要對方認輸退卻,贏家從不追擊咬傷對手。

孤蛩夜語遊子夢

    幾十年過去了,我早已離鄉背井做了異鄉客。有一天半夜,我矇矇中似乎夢見在家鄉和一群同學在玩「咬烏龍仔」,可是蟋蟀的叫聲是那麼清晰,一點也不像夢境。睜眼開燈仔細一看,原來臥房裡有一隻蟋蟀,孤零零的在牆角暗自鳴叫著。《詩經‧豳風‧七月》云:「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不錯,那時候已經是秋意蕭瑟,到處葉落花黃、枯葉滿階,蟋蟀也千方百計想竄進車庫避寒,所以樓下偶而也有幾隻蟋蟀在鳴叫。可是我的臥室在樓上,牠們是怎麼上樓的?這種臥室裡「孤蛩夜語」的事,一連發生了好幾次。有一天晚上我終於發現,原來蟋蟀是沿著空調的管道爬上樓,再從通氣孔竄進臥室的。岳飛《小重山》詞云:「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岳武穆也有半夜被蟋蟀吵醒的經驗,他只好「起來獨自繞階行」了。

記得以前和孩子們一起看過一部卡通影片,是根據喬治‧薛爾登 (George Selden) 的書《時報廣場的蟋蟀》(The Cricket in Times Squire)改編的。這隻來自康州鄉村名叫「契斯特(Chester)」的蟋蟀,每天在時報廣場地鐵站的報攤舉行兩次「演奏會」,給主人招徠很多顧客,自己也成為紐約市的「新聞人物」。有一天傍晚,當契斯特在為報攤的顧客演奏時,一片孟秋的枯葉從時報廣場被吹進地鐵站,恰巧降落在牠的籠子旁邊。契斯特這時候才發覺秋天已經來臨,不禁想念著康州故鄉的秋色。當晚契斯特再也沒心情排練翌日的演奏,決定結束牠那風頭甚健的都市生活,回到秋高氣爽,到處是金黃色的南瓜和玉米垛的康州田野。看完電影,我給孩子們敘說我童年玩蟋蟀的事,可是他們覺得蟋蟀還是沒有電動玩具那麼好玩。

宋寧宗慶元二年﹝西元一一九六年﹞,張鎡和姜夔在張達可家會飲,聞屋壁間有蟋蟀聲,兩人相約同賦促織。張鎡的《滿庭芳‧促織兒》,寫景狀物,細筆描述,曲盡形容之妙。姜夔的《齊天樂》詞有寄託,不賦蟋蟀之形,而詠蟋蟀之聲。這兩首詞是文壇上詠歎蟋蟀的名篇,可惜都把蛩聲描述成「淒咽悲沉」﹝張鎡詞﹞或「哀音似訴」﹝姜夔詞﹞,還好張鎡提到「兒時曾記得,呼燈灌穴,斂步隨音。任滿身花影,獨自追尋。攜向華堂戲鬥,亭台小、籠巧妝金。」這段詞句勾起我兒時玩蟋蟀的快樂情景。

翁森《四時讀書樂》詩云:「昨夜庭前葉有聲,籬豆花開蟋蟀鳴。不覺商意滿林薄,蕭然萬籟涵虛清。」我常把躲在車庫牆腳的蟋蟀抓來,養在小酸酪罐裡,擺在書房。在萬籟蕭然的秋夜,一邊聽契斯特演奏牠的《秋興》,一邊朗讀唐詩宋詞,我當然也覺得「讀書之樂樂陶陶」了!


圖一:白緣眉紋蟋蟀雄蟲呼喚的雄姿。﹝取自楊正澤編著《地棲蟋蟀及棲所保
育》﹞  


圖二:白緣眉紋蟋蟀雌成蟲。﹝取自楊正澤編著《地棲蟋蟀及棲所保育》﹞

圖三:台灣大蟋蟀(上)和黃班黑蟋蟀(下)呼喚聲的聲紋圖及波形圖。﹝取自楊
正澤編著《地棲蟋蟀及棲所保育》﹞


圖四:夜間振翅鳴叫的雪白樹蟋蟀雄蟲。﹝North Carolina大學Asheville
分校 T. G. Forrest博士提供﹞

千樹萬樹夏蟬鳴



北美世界日報世界周刊2004年5月23日封面主題
千樹萬樹夏蟬鳴    /何所之

老紅眼兒又來了!
    今年五、六月間,美國東部的喬治亞、田納西、肯塔基、伊利諾、印地安納、密西根、俄亥俄、北卡、維吉尼亞、西維吉尼亞、馬里蘭、德拉瓦、新澤西、賓州及紐約等15州的居民,會見識到全世界最大的「蟲口」爆發,到處將有成千上萬的蟬出現,密度可達到每英畝一百五十萬隻!這種一吋半大的蟬,全身漆黑,頭上有一對大而鮮紅的眼睛,所以媒體上向來以「老紅眼兒又來了!」﹝The Return of the Old Red Eyes!﹞的標題來報導此種蟬。牠的發育期間頗長,幼期在土中時期長達17年,故名「十七年蟬」。蟬類的幼期,通常在1-5年間。

    除了「十七年蟬」之外,美國還有發育期也長達13年的「十三年蟬」,兩者通常合稱「週期蟬」﹝Periodical cicada﹞,屬於同翅目蟬科裡美洲獨有的Magicicada屬。「十三年蟬」有四種,「十七年蟬」有三種。這些「週期蟬」,只見於洛磯山脈以東。「十七年蟬」分佈較廣,「十三年蟬」則以南方各州為主。這兩種蟬又依照每次出現的次序,各別分為數種「子代」(brood),而且以1893年出現的那一批為第一子代(Brood I)。此後根據出現的次序,每批依次以羅馬數字編號。所以「十七年蟬」的編次是 Brood I 至Brood XVII,「十三年蟬」的編次是Brood XVIII 至Brood XXX。不過「十七年蟬」有五個子代、「十三年蟬」有十個子代,早已相繼絕跡了。各子代的分佈範圍差異很大,有的只限於數百平方英哩內﹝例如「十七年蟬」Brood VII只見於紐約州西部的 Finger Lakes一帶﹞,「十七年蟬」Brood X則遍佈15州﹝也就是今年光臨的這一批蟬﹞。有些地方﹝如北卡、維吉尼亞、馬里蘭等州﹞這兩種「週期蟬」都有,不過要每隔221年﹝亦既13 乘17 ﹞,兩者才會同時同地出現。可是從1893年至今,尚未有兩者同時同地出現的記錄,所以至少還要等100多年呢!
    上一次「週期蟬」的出現是在2002年,特別的是,那年「十七年蟬」的Brood VIII和「十三年蟬」的Brood XXIII同時出現。不過Brood VIII只見於俄亥俄州、西維吉尼亞州和賓州,Brood XXIII則遍及阿肯色、路易斯安那、密蘇里、密西西比、肯塔基、田納西、伊利諾和印地安納等州。所以兩者雖然同年出現,並沒有同地出現。下一次「週期蟬」的出現是2007年,是「十七年蟬」的Brood XIII,只有發生在愛阿華、伊利諾、印地安納、密西根和威斯康辛等五州。

「週期蟬」的生活史
    金龜子和蝴蝶的發育過程有卵、幼蟲、蛹和成蟲四期,屬於「完全變態」,蟬經過的是卵、若蟲和成蟲的「漸進變態」。若蟲除了尚未有羽翅及生殖器官之外,與成蟲的形體頗為接近。這些長久蟄伏地下的「十七年蟬」幼齡若蟲,經過五個齡期,到第十七年的春天,業已發育成熟。羽化的前幾週,成熟若蟲開始挖掘通往外界的隧道。此時但見樹下遍佈小洞,有些形如煙囪。羽化之夜,成千上萬的若蟲在日沒沉西之後,不約而同離開地洞,蹣跚地爬到附近的植物上停歇。片刻之後,蟲體從頭、胸背方開始縱裂。一會兒,乳白色、柔軟的成蟲便從裂縫處出現,以腳緊抓若蟲殼慢慢掙扎之後,才把身體掙脫出來。若蟲的殼稱「蟬蛻」或「枯蟬」。脫殼羽化後,要過四至六天翅變硬了,體色也變了,才成為一隻能飛能叫的「週期蟬」。
    成蟲只活幾個星期。雄蟬第一腹節的兩側有發音器,故昔稱「蟬以脅鳴」。雌蟬在同一位置只有聽器,謂之「啞蟬」。雄蟬叫聲,喧噪貫耳,且可遠傳一哩外。雄蟬被逮捕時,便作出「吱─吱─」驚駭叫聲。牠們常聚集在一塊「高歌合唱」,來招引雌蟬。當雌蟬聞聲而至時,博得青睞的雄蟬就一邊接近雌蟬、一邊發出「求愛聲」。雌蟬則以顫動翅膀來示意,接受雄蟬的「求婚」。交配之後,雄蟬相繼死亡,數週來高吭急促的蟬聲,這才逐漸平息。不會鳴叫的雌蟬,開始用產卵器在嫩枝條上,切一連串Y形的縫,產下20多粒卵。每隻雌蟬產400到600粒卵,產卵既畢,也隨即「香消玉殞」。六至十週後卵孵化,第一齡若蟲鑽入土中,在地下以口器刺吸植物根部的汁液為生,17年後再以成熟若蟲現身地表。

    「週期蟬」的生活史這麼長,每次又數以萬計地同時出現,這是動物界獨一無二的現象,也是牠們得天獨厚的種族繁衍的條件。雖然美國有一種專門捕蟬的胡蜂﹝俗稱Cicada Killer﹞,但是雌蜂每次也只能螫一隻蟬,使牠麻醉,還得「抱」牠回地下洞,在蟬的身上產個卵,把洞室封閉之後才繼續捉,所以「治蟬效率」很低。真正大肆捕殺「週期蟬」的獵人,倒是蛇、鼠、鳥、蛤蟆,甚至於貓、狗等動物。不過「週期蟬」這種「不出則已,一出上萬」的策略,讓捕食者一下子怎麼吃也吃不完,造成「過飽現象」,而對「週期蟬」倒足了胃口。再者,因為這種「食物」只有每隔13或17年才出現一次,而且不久就又隱匿地表,所有捕食者本身的數量,也無法配合地相對增多,來掠取如此眾多的「週期蟬」。試想那一種動物,能依靠隔那麼久才出現的食物果腹,而能生存?所以自然界裡,一向沒有專門捕食「週期蟬」的天敵。不過倒是有一種團孢霉屬(Massospora)的蟲生真菌 Massospora cicadina,專門寄生「週期蟬」的若蟲,而且代代傳染。這可能是導致有些「週期蟬」的子代,早已相繼絕跡的主因。在中國,蟬的若蟲為菌類寄生,長出角狀子座體 (stroma),不能羽化而死亡者,稱為「蟬花」或「冠蟬」。蟬花可入藥,據說有治小兒驚癇症的功效,蟬蛻亦有同效,且能止瘧疾。

    這個初夏雖然會到處都是「十七年蟬」,但是牠們既不咬也不螫人。蟬的那種由四根長針所構成的刺吸式口器,只適於穿刺植物組織吸取汁液。雌蟬的產卵器,也只用在嫩枝條上切縫產卵。牠們也沒有毒,更不會傳染疾病。不過太多蟬集中在樹上刺吸汁液或切縫產卵,小樹還是無法承受這種創傷,會導致枝條折斷過多而死。雌蟬似乎對橡樹、楓樹、山茱萸 (dogwood)、果樹及果核樹﹝如胡桃﹞有偏好,不喜歡常綠樹。所以「十七年蟬」一開始出現,就要用網罩來保護貴重的小樹。樹幹部分要綁紮完備,以防雌蟬趁虛而入,沿著樹幹爬上去產卵。至於大樹以及不滿三年的果樹,也最好等蟬期過後才修剪,以便清除嚴重受害枝條。接著施肥,來促進生長及傷口的癒合,避免導致疾病。至於在地下的若蟲,雖然為數相當可觀,因為生長極其緩慢,每次刺吸植物根部汁液時「胃口很小」,對樹的傷害,是微不足道的。
中國蟬的種類

    中國古人對蟬早有研究,殷墟甲骨上已經有蟬字,銅器也有蟬形的飾紋。蟬可能也是殷代富貴人家所喜愛的珍貴食品,並且是用來祭拜祖先的東西。所以不但食具上刻有蟬紋,還把玉雕刻成蟬琀,讓先人含在口裡。周代及漢代古墓中出土的玉、石蟬琀,都具有蟬的眼睛、口器和聽器的形象。東漢王充撰《論衡‧無形》篇云:「蠐螬化為復育,復育轉而為蟬。」所以蟬的地下若蟲,古稱「蠐螬」,出地羽化前的若蟲,稱「復育」,不過現代昆蟲學家,將金龜子的幼蟲總稱為「蠐螬」。古人夜以火取蟬,稱為「耀蟬」。《荀子‧致士》篇云:「耀蟬者,務在明其火振其樹而已。」清王先謙《集解》曰:「火必明而後蟬投焉,蟬以陽明為趨也。」可見古人早就利用蟬的趨光性來捕蟬。據宋代陶穀撰的《清異錄》記載,唐代長安人有賽蟬的風俗。他們聚蟬較鳴,以久暫為高低,稱爲「仙蟲社」。
    蟬,俗稱「蜘蟟」或「知了」,古稱「蜩」。《詩經》裡〈豳風‧七月〉便說:「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又〈小雅‧小弁〉有:「菀彼柳斯,鳴蜩嘒嘒。」;而〈大雅‧蕩〉亦載:「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好用寓言的莊子也在〈逍遙遊〉提及「蜩與學鳩笑之。」,這些古文中的「蜩」,就是指「蟬」,可見「蜩」是一個相當古老的名詞。漢代的揚雄《方言》,依照蟬在各地的方言,將牠們歸納為九類。可惜形態記載簡單,無法逐一考證。許慎在《說文解字》裡,將「蜩」分為:馬蜩、螗蜩、蜋蜩、茅蜩、寒蜩數種。
   
     蟬大約有一千五百種,分佈於溫帶、亞熱帶和熱帶。依據周堯、雷仲仁等人1997年整理的《中國蟬科志》,中國已知種類達227種,最大的是「蚱蟬」﹝體長40-48毫米﹞。此蟬大多數棲息在楊柳上,夏月鳴聲甚大而單調。明末的張潮在《幽夢影》裡說:「植柳可以邀蟬」,所邀的諒必就是蚱蟬吧?入藥用的蟬蛻,一般用此蟬之殼。此外,喜晝間集體合唱,鳴聲作長吱的是「赭蟟」;喜歡傍晚或清晨合唱,鳴聲雄壯的是「夏至蟟」;秋季晝間,鳴聲如鳥的是「黑蛁蟟」,也叫做「寒蟬」。還有那五、六月間從早到晚,作「吱─吱─」鳴叫聲的「蟪蛄」,以及七、八月,晝鳴夕刻不鳴,音如「鳴鳴鳴─」的「鳴鳴蟬」。「春蟬」棲松林,只發生於早春。「紅娘子」又名「紅蟬」,清晨棲草間,動作遲鈍,容易捕獲。至於那分佈全中國,深秋鳴聲凄急的,就是歷代詩人筆下的「寒螿」。台灣大約有七十餘種蟬,其中最為常見的,有台灣熊蟬、蟪蛄、茅蜩、黑翅蟬、薄翅蟬及體長只有兩公分,常見於草叢之間的草蟬。
    「蟬」的台灣閩南話叫做「暗晡蠐」。台灣各地有不同版本的「暗晡蠐」兒歌,我們南部鄉下流行的是:「暗晡蠐,哮咧咧,哮要嫁;嫁何位?嫁竹頂。竹頂無搓圓,嫁海墘。海墘無綠豆,嫁海鱟。海鱟處處飛,嫁西瓜。西瓜人愛台﹝殺﹞,嫁秀才。秀才秀連理,嫁老鼠。老鼠鑽入孔,嫁魚翁。魚翁愛釣魚,嫁蟾蜍。蟾蜍愛吃蚊,嫁水桶。水桶要貯水,嫁著一個癩哥鬼!」蟬姑娘到頭來還是沒嫁到好丈夫。一到夏天芒果快要成熟的時候,我們就結夥在樹下,一邊唱著「暗晡蠐,哮咧咧,哮要嫁;-----。」一邊在樹下尋聲覓蟬。捕蟬之前,要先刮一小塊芒果或柚子樹上的黏汁,黏貼在細竹竿的末端。握著竹竿抬頭仰望找蟬,然後對準蟬身「點」下去,把蟬黏住。此時被逮捕的蟬,「吱─吱─」地發出驚駭叫聲,附近的蟬也多聞「聲」飛逃。我們就轉移陣地,到另外一棵樹下去尋覓。

蟬是「至德之蟲」

  在《伊索寓言》中〈螞蟻和蟬〉的故事裡,把蟬寫成夏天一味玩樂,好逸惡勞的懶惰蟲。等到冬季,向勤勞的螞蟻乞討不到食物,只好挨餓。中國古人可沒這麼說!
漢末的曹植在〈蟬賦〉中讚揚「蟬」說道:「唯夫蟬之清素兮,潛厥類乎太陰。在盛陽之仲夏兮,始遊豫乎芳林。實澹泊而寡欲兮,獨怡樂而長吟。聲皦皦而彌厲兮,似貞士之介心。內含和而弗食兮,與衆物而無求。」晉朝傅玄的(蟬賦)也對「蟬」讚不絕口地說:「美茲蟬之純潔兮,惠陰陽之微靈。……及無爲而自得兮,聆商風而和鳴。」晉人陸士龍的〈寒蟬賦〉中說,昔人稱讚雞有五德﹝筆者注:即「首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敵在前敢鬥者勇也,得食相告仁也,守夜不失時者信也。」五德﹞,而寫賦歌頌。他認為其實蟬也「才齊其美,獨未思之,而莫斯述」罷了,陸士龍接著替蟬說項:「夫頭上有蕤,則其文也;含氣飲露,則其清也;黍稷不享,則其廉也;處不巢居,則其儉也;應候守常,則其信也;加以冠冕,取其容也。君子則其操,可以事君,可以立身,豈非至德之蟲哉!」所以古人心目中的蟬,是志行高潔耿介之士的象徵,不是《伊索寓言》中,好逸惡勞的懶惰蟲。可見中、西對蟬的觀感,可說是相去懸遠了。

詩情蟬語

    蟬向來是詩人騷客吟詠的題材,《御定全唐詩》裡就有953首詩提到蟬。雄蟬之所以叫個不停,是為了求偶,達成繁衍後代的使命。牠們因為種類的差異,而會發出各種不同的叫聲。可是蟬聲在不同時刻、不同心態以及不同的人物聽來,卻有截然相異的情趣和反應。
孟浩然〈秦中感秋寄遠上人〉詩云:「日夕涼風至,聞蟬但益悲。」孟襄陽在長安落榜後,流落秦中,窮愁潦倒,蟬的叫聲,更助他悲傷的情緒。宋代樂史撰《太平寰宇記》就說:「齊女怨王而死,尸變為蟬。」給蟬一個悲淒的身世。本來蟬鳴很難斷言就是哀怨之聲,但聽在身經南宋覆國之變的王沂孫耳裏,就在他的〈齊天樂‧蟬〉道出:「一襟餘恨宮魂斷,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認定了庭中綠樹上的蟬鳴,就是齊女魂魄在訴怨呢!唐張仲素〈秋閨思〉詩云:「碧窗斜月藹深暉,秋聽寒螿淚濕衣。」思婦一覺醒來,心頭本來就已無比寂寞。那秋蟲的悲鳴,更使她不禁淚下如雨。宋趙彥端的〈點絳唇‧途中逢管粹〉下片是:「我是行人,更送行人去。愁無據,寒蟬鳴處,回首斜陽暮。」他鄉遇故知本是快事,但想到自己已是旅人,卻又送走了另一位旅人,最後反而沒人送自己,只得獨自行進。這種難以言喻的愁苦,只有用淒切的寒蟬鳴聲和暗淡的夕陽餘暉來形容。
  
 得到唐太宗屢次稱讚的虞世南有「德行、忠直、博學、文詞、書翰」五絕美號,他的〈蟬〉詩云:「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古人認為蟬鳴是藉秋風之力,才那麼響亮。虞世南認為是「居高」,而非「藉秋風」。虞伯施托物言志,而帶有自況的意味。駱賓王因為上疏論事,觸怒了武則天而遭誣陷,以貪贓罪名下獄。他在獄中聽到秋蟬高唱而作的〈在獄詠蟬〉詩云:「霧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即借蟬來比喻自己,因為環境惡劣,才能無從施展,小人讒言,直言難達天聽。蟬鳴在駱賓王聽來,竟成了患難呼聲!李商隱的〈蟬〉詩云:「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李義山因為受牛李黨爭影響,抱負難申,所以借蟬自喻清高而貧困難飽,怎樣自辯也是無人理解,是滿腹牢騷與無奈。
  
 梁朝詩人王籍,存詩不多。他因泛舟若耶溪,觸發歸思之情,而有〈入若耶溪〉詩中的「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二句千年絕唱。「蟬噪林」應該是喧囂的,但是真的靜寂無聲,反而不覺其靜。倒是眾蟬的單一鳴噪,反而映襯出山中悠閒靜謐的氣氛。王維〈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詩云:「倚仗柴門外,臨風聽暮蟬。」即用無所事事的動作,表達傾聽秋蟬鳴叫的心態:是聽,是無物、無我、無心的聆聽,讓詩人的清閑和悠然,躍然紙上。陸游〈烏夜啼〉詞下片云:「弄筆斜行小草,鉤簾淺醉閑眠。更無一點塵埃到,枕上聽新蟬。」陸放翁罷隆興通判後,入居山陰﹝今紹興﹞鏡湖之濱。因為受到村居生活的陶冶,心情比較寬暢,而能夠體味到「枕上聽新蟬」的欣趣。
    
    張潮的《幽夢影》說道:「春聽鳥聲,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白晝聽棋聲,月下聽簫聲,山中聽松聲,水際聽欸乃聲,方不虛此生耳。」躬逢「十七年蟬」出現之年,千樹萬樹夏蟬鳴之際,你的感受又是如何呢?

圖一:正在脫殼的「十七年蟬」。


圖二:剛脫殼不久的「十七年蟬」。


圖三:「十七年蟬」成蟲。


圖四:「十七年蟬」雌蟲正在穿刺植物組織吸取汁液,並且露出針狀產卵器,準備產卵。﹝ Lester Wayne Daniels 先生提供﹞


圖五:小橡樹上掛著因為「十七年蟬」 產卵而 折斷的枯萎枝條。